70岁的老“炮王”:你妈入侵了我们生活,你跟她走吧

 人才招聘     |      2022-07-16 13:20

日头偏西,云霞渐渐下沉,洇在远处的天空里,金黄金黄的,照在人脸上像镀了一层金光。

阿慧推着自行车,哑巴奶奶推着三轮车,婆孙俩一前一后地跨进大院里,还乐呵呵地点头跟老邻居们打招呼。

哑巴奶奶从车上摸出几块油纸包好的桃酥,一个一个塞给围着她转的小鬼头,喉咙里发出“啊啊啊”的声音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。

等到停好了车,芳婶儿一个箭步窜出来,将哑巴奶奶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,哑巴奶奶脸上的笑瞬间就不见了踪影。

她立在那儿静静想了一会儿,随后招招手,将阿慧喊到自己跟前。

一番手语后,阿慧跺着脚摇头,在哑巴奶奶的安抚下,阿慧才勉强点头,跟在她后面上楼。

初进大院时的雀跃荡然无存。

邻居们小声议论。

“亲妈回来了,听说在城里站稳了脚。”

“那这回要把阿慧接走了吧?”

“肯定是这么想,可是接走了阿慧,留下哑巴奶奶一个人怎么办?”

“这女人心真狠,一走十多年,把孩子就那么撇下来,要不是哑巴奶奶,孩子都不能活吧。”

叽叽喳喳的揣测,成了乏味生活的调剂品,多年前的往事,也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盘旋。

哑巴奶奶很早就死了丈夫,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抚养长大,到了议亲的年纪,她托人给儿子说了个老实姑娘,可惜儿子看不上,铁了心要娶自己看中的女人。

那女人描眉画眼,烫着一头大波浪,走近一点,身上的脂粉气扑鼻子,哑巴奶奶不喜欢她,可终究是拗不过儿子,也顶不过女人隆起的小腹,于是赶着给他们张罗了婚事。

也曾有过两年好日子。

那时候阿慧刚出生,小小的粉团子,可爱的紧,哑巴奶奶整天抱着孙女,东家西家的晃悠,见人就把阿慧给人看,如果哑巴奶奶能说话,那她一定会极力炫耀:“看我孙女长得多标致,将来一定是个聪明的小丫头。”

尽管不会说话,哑巴奶奶却把她所有的爱都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。

阿慧出生后,因为她妈奶水不足,哑巴奶奶便四处打听着,去找有奶山羊的人家讨羊奶,花大价钱也愿意,因为听说羊奶细腻,孩子喝了皮肤好,肠道好。

阿慧稍大一点点开了荤,哑巴奶奶便用奶粉和米糊交替着喂她。

奶粉是哑巴奶奶特意托了人从市里带的,比其他人家孩子喝的都要好。

晚上吃完饭,几个老太太推着自家的孩子在外溜达聊天,说起孩子的辅食,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给自家孩子吃了糕啊饼啊的,鱼肉饭菜更是常事,只有哑巴奶奶,坚持到阿慧一岁以后才给她添别的东西。

其他老太太说哑巴奶奶穷讲究,她却只是笑,心里偷偷反驳:“我们就是要养得精细,小姑娘家家的,得从小好好将养。”

那时候哑巴奶奶的全部重心都在阿慧身上,也没去管儿子儿媳,一直到儿子出了事,哑巴奶奶才如五雷轰顶。

阿慧两岁生日后不久,哑巴奶奶接到派出所电话,说儿子倒卖保护动物,过程中出了车祸,人当场就没了,儿媳被抓,她当时就在车里。

一夕之间,家毁人亡。

处理完儿子的后事不久,儿媳的处分也下来,判了两年零六个月。

哑巴奶奶抱着咿咿呀呀的阿慧,坐在四处空荡荡的家里,老泪纵横。

那一年,阿慧两岁,哑巴奶奶即将六十。

婆孙俩的日子在无望的岁月中艰难开始。

头一件要解决的就是收入来源。

从前哑巴奶奶只需要带好阿慧,并不操心钱银,可出事之后,为了能给儿媳减轻,哑巴奶奶经人指点,将家里的存款悉数交了罚金,如今手中剩下的,不过是只够维持两人日常开销的应急钱罢了。

顾不上伤心,哑巴奶奶在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时候,重新拾起年轻时候的营生——摆早餐摊。

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,一些叮呤咣啷的家伙什,再配上炉子和各种调料,就算全部家当了。

刚开始阿慧小,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,所以哑巴奶奶的出摊时间一推再推,可太晚了就赶不及在学生上学之前做好准备工作,思来想去,哑巴奶奶只能咬咬牙,自己动手缝了个简易睡袋,可以背在身上的那种。

每天四点过,哑巴奶奶就先起床收拾东西做准备,五点一到,准时背着阿慧,推着小车出门。

夏天还好一点,阿慧醒的也早,就趴在哑巴奶奶的悲伤,婆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,阿慧手里攥着棒棒糖或是烧饼,舔的满是口水,还不忘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到哑巴奶奶嘴边献殷勤。

冬天就比较难熬。

天亮的晚,阿慧醒的也迟,趴着睡不舒服,她总是一边睡一边哼哼唧唧,哑巴奶奶心里急,手上的动作却不能停。

等早高峰那一阵儿过去后,才能把阿慧从背上放下来,搂在怀里好好稀罕稀罕。

后来阿慧稍大了一些,不用背着了,哑巴奶奶便在三轮车前边儿安了个驾驶室,风吹不着雨泼不进,里头放一个小马扎,阿慧可以坐着跟她一起出摊。

这中间,哑巴奶奶还抽空去看了几次阿慧的妈妈,给她带去换洗衣服,给她讲道理,让她好好改造,孩子不能没有亲妈。

有些话阿慧她妈听进去了,有些话却没听进去。

是好好改造了,却没把阿慧放在心上。

两年之后的一个探视日,哑巴奶奶照常带着阿慧去看儿媳,却被告知人已经在一个礼拜前出狱了。

从那之后,阿慧她妈就销声匿迹,再没出现过。

哑巴奶奶不相信有亲妈能狠心扔下自己的亲骨肉,于是她带着才四岁的阿慧,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去到阿慧的娘家。

一路打听着摸上门,对方却好似看陌生人一样地望着婆孙俩。

当初结婚时,阿慧坚持不让娘家人出席,这会儿娘家人自然也不认她生的女儿。

话说的很难听,意思就是大的小的都和他们没关系,要哑巴奶奶以后再别上门。

原以为阿慧没了亲爸,至少还有亲妈,没想到亲妈却连她的面都不愿意见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,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。

哑巴奶奶又带着阿慧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去。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,又是一场痛哭。

那时阿慧已经多少懂事些了,她用肉嘟嘟的小手给哑巴奶奶擦眼泪,嘴巴里嘟囔着:“奶奶不哭,不哭。”

那天开始,哑巴奶奶就下定决心,要好好把阿慧养大。

“当年我能养大她爸,如今就能养的大她。”哑巴奶奶在心里跟自己较劲。

大院里的所有人家都把婆孙俩的辛苦看在了眼里。

阿慧五岁的时候,哑巴奶奶送她去幼儿园,和老师千叮咛万嘱咐,如果有陌生人来看阿慧,千万别让阿慧出来。

“既然她能狠心扔了孩子,那咱们也不稀罕见她。”

后来阿慧读小学,哑巴奶奶每天的摆摊地点就变成了阿慧学校的对面。

早上她带着阿慧出门,给阿慧做她喜欢吃的饼和糍粑,里头还裹上油条和细砂糖,看着阿慧吃完,替她整理好红领巾和书包,才拍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,告诉她要好好读书。

阿慧班级里有个调皮的男孩子,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阿慧爸妈的事,因为嫉妒阿慧成绩好,便联合其他同学一起用父母的事情攻击阿慧,阿慧忍了一次两次,实在忍不了第三次,便和那个同学动起手来。

老师让叫家长,哑巴奶奶踮着小脚走进办公室,听完事情原委后,哑巴奶奶先让阿慧因为动手的事道歉,后来又将阿慧护在身后,冲着对方家长一阵比划。

别人不懂,可阿慧明白。

哑巴奶奶是在说:“我们道歉只是因为打人,如果下次你们家孩子还说那样的话,那到时候你别怪我大人欺负小孩。”

那时哑巴奶奶已经六十多岁了,看上去还劲儿劲儿的,看的阿慧一下笑出声来,笑完之后阿慧又开始哭。

要不是为了她,奶奶不至于六十多岁还要为生计奔忙。

往后的十多年,日子在烟火气里平淡下来。

哑巴奶奶靠着一辆早餐车,真就养大了阿慧,护着她一路读到高一,不富裕,却平静。

没想到这时候,亲妈却找上了门。

老旧的楼道显得很逼仄,时髦的女人立在门前,看到哑巴奶奶和阿慧上楼,便殷勤地迎上去,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“妈”后,立刻将目光投向缩在一米开外处的阿慧。

哑巴奶奶掏钥匙开了门,女人跟着走进去,尖细高跟鞋砸在地板上,发出咚咚咚的闷响。

气氛有些僵,哑巴奶奶让女人随便坐,自己去厨房烧水,阿慧立刻跟上,不看女人一眼。

二十分钟后,不锈钢水壶发出滋滋声响,哑巴奶奶泡了杯枸杞端出来,该来的总是要来,该谈的也总是要谈。

女人先是寒暄一阵,随后献宝似的把自己带来的大包小裹一一铺开:“妈,这是给您买的护颈椎枕头,带按摩功能的,这还有个泡脚桶,有药包,您不是老寒腿吗,从根儿上治才能好……慧慧,你过来,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,这是最新款的平板电脑,这还有你们年轻孩子都喜欢的那个品牌运动鞋,穿上可舒服了……”

都是名牌,都是好东西,可阿慧却没有一点看的欲望。

女人一刻不停地叨叨着,还是哑巴奶奶开口打断她,打着手势问:“你回来,是想干什么?”

其实都心知肚明,但哑巴奶奶想亲耳听到那句话。

女人一下子被问住了,脸涨的通红,磕磕巴巴地说:“妈……那个……我想把慧慧接到城里去上学……我现在经济条件好了,能供她……她往后读大学结婚生孩子……都得花不少钱不是,也不能总指着您……”

话音刚落,阿慧就小声拒绝:“我不去,我就跟奶奶在一起,哪儿都不去。”

女人被阿慧耿直的回绝惊了一下,求救似的看着哑巴奶奶。

哑巴奶奶牵起阿慧的手走进房间里面,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医院的检查单给她。

她告诉阿慧,她最近一段时间总感觉胃不舒服,前几天痰里还带了血丝,她去医院检查,怀疑是胃癌,还在等确诊结果。

阿慧崩溃大哭。

哑巴奶奶给她擦眼泪,说家里积蓄不多,如果给她上学,自己就没钱看病,如果治了病,她就没钱上学,让阿慧跟她妈走,这样两个人都不用作取舍。

阿慧哭了很久,终于点头同意。

出来后,阿慧告诉女人,带她走可以,必须要给奶奶治病,女人忙不迭地应下来。

一阵兵荒马乱之后,女人后嫁的男人给阿慧办好了转学手续,阿慧正式住到了亲妈的新家里。

亲妈没有再生孩子,因为男人不能生,所以才同意把她接回去。

答应阿慧的事,亲妈也上了心。

有钱好办事,找了人,托了关系,哑巴奶奶住进市里的专科医院,又做了一次详尽的体检,最后确诊是胃溃疡,严重了点,和癌不沾边。

阿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。

哑巴奶奶在医院里住了好些日子,是阿慧要求的。

“奶奶您就放心住着,好好养养身体,您替她养我这么多年,让她出点钱都算是便宜她。”

哑巴奶奶瘪着嘴笑,看阿慧小心机得逞的模样,莫名开心。

出院后,哑巴奶奶坚持一个人在镇上住着,大院里的老邻居是她放不下的回忆,阿慧劝不动她和自己一起住,也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,阿慧继父毕竟不是她的亲儿子,住一起哪能得劲,阿慧便也就随了她去。

阿慧还是铆足了劲学习,一到节假日就回镇上看哑巴奶奶,给她讲新鲜事,逗得小老太太开心不已。

日子总算苦尽甘来。

阿慧大学毕业的第三年,用她自己的积蓄首付了一套复式小公寓,终于把哑巴奶奶接到了城里,婆孙俩又整天黏糊在一起。

小老太太身体还算硬朗,非要每天给阿慧准备她喜欢的吃食。

搬到城里的第二年年底,阿慧和大学时的学长结婚。

婚礼上,是哑巴奶奶把阿慧的手交到孙女婿手里。

小老太太依旧劲儿劲儿地威胁孙女婿:“你可不能打她,不然我的拐杖可不长眼睛,她要是不听话,你跟我告状,我帮你收拾她。”

满堂宾客哈哈大笑,就连司仪都打趣说老太太精神头儿太足了。

阿慧哭的妆都花了,朝着哑巴奶奶再三鞠躬,和身边的老公说了无数次,一定要好好对奶奶。

她不知道哑巴奶奶还能陪她多久,她能做的,就是在哑巴奶奶有生之年让她享她从前不曾享过的福。

那些花在她身上的岁月和心意,如今她要一点一点还回去了。